在水中我学会了阅读

作者:

庞培

我曾经异想天开。曾经设想过替我经常下水游泳的这一片水域写一本书。一部专著。就像梭罗先生的《瓦尔登湖》;就像有“美国小说之父”称誉的,我平生最爱小说家之一的麦尔维尔的27岁著作《白鲸》。说实在的,游泳时我时常能在水中读到一页《瓦尔登湖》,例如其中的《最美的冬天》;例如写斧头失手掉落湖底那一章节。或者,风起浪涌时,身边似乎也总是有一头文学意味的《白鲸》始终相伴随。然而,我在终年冰凉的江水中,始终是一无所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作为作家,我的命运就是两手空空,而具体到言辞方面,就是典型的“失语”或无语症状。我说不出话来。也可以说我被在水中冻得说不出话来。或者说,我因快乐而极度疲惫,极度享受。游完泳后上岸,我是那种兴奋到无比苍凉的情形。我就像普通的船工,船上人,偶尔经过舢板或搁在岸边的跳板走上岸来的船上人。我脸上甚至连偶尔来垂钓的钓鱼爱好者那种专注的表情也没有。我看上去就像异乡人,畏手畏脚,很快走路,很快办完事溜回船上去。可是,沿江停泊的那么多大小货船中,我的船又在哪里呢?我没有船舱,没有货物,没有篙锚,但却常年惬意地停泊,连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航行所用的一切什物、索具、知识、术语,我全不懂。灯塔、航速、水流、潮汐……全一概无知。简单到像一张铁锚,被“空通!”一声扔下去,扔到江中激流里。我是我故乡扔入水中的一张铁锚。试问:有多少长江和运河上的船家,船上人撰写出了他们自己的《船书》?人们一心一意过起来的那种生活,很有可能,最容易被岁月淹没。啊,岁月的潮汐湮灭了的,又何止一座长江上游的“丰都”?或其他叫不上名字来的旧时的县城。

某部巨著中的一页,字迹难辨,在我游泳时劈面相遇的一排浪中闪现。我努力抬起头阅读,虽然,眼中所见几乎是一部水的无字书,我却仿佛从中读到了令人感奋的精妙章节。江水,同样有着跟莎士比亚、王维相仿佛的文学价值,跟后者一样优美、空灵、睿智。古代诗歌里的汉字,大概,最终是应合了长江这样的自然巨构的音韵生化而来的罢。例如唐代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哪个中国人,从中读不出长江潮水的涨落起伏呢?优美,难道不是另一种死的痛惜和庄严?当自然本身是一部巨著,我们又怎敢奢望我们自己短暂、无常的心智,再度投入进去呢?所谓人类的创作,真的可能僭越于自然,于宇宙星空之上吗?

波浪沉甸甸的,其份量令我联想起书房里的书。想起年轻时我们经历过的贫穷、不公、荒芜。想起无书可读的年代满城狂奔。最后,大概在21岁那年,1983年,一个极其偶然的日子,我走到城外的长江边,横亘在眼前的这条大河,一条巨流,使我平静下来。

于是,在水中我学会了阅读。

在水中我重新摸索着做人、直立行走、看图识字,拥有童年秘密的储藏室,拥有少年成长的嗓音,兴奋的身形。开拓尽可能宽阔的物理视野,累积下不可替代的听觉和味觉经验。黑暗的经验。 这时候一阵轻风,吹向远处的青山、芦苇岸滩,江流汩汩,有时波平如镜——我毕生的努力都在这股轻风里——庞培:《一阵江风》。

从此,作为世俗的人,我拥有两部名著,两种活:城外一条大江,家中书房里的书籍。在我的居所,我有一扇开在水中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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