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水中天”

作者:

蒋钺

第三次讲汉斯.卡罗萨的这首“水中天”的时候我想起一段十多年前的时光。读书的城市在海边,在那里我时常思念故乡的湖,而我租的房子里有一面镜子。房子属于广东籍房东,镜子属于出生斐济的华人室友。镜子斜靠在客厅一角,客厅连着厨房,于是每当我做饭的时候就能看到那个穿着宽松运动服,头发凌乱的身影,持菜刀切菜时偶尔向镜子一瞥,镜中人眼神犀利。那是我留学的第二个年头,还在社区学院的语言班困斗,没什么朋友,偶尔电话写信。室友晚上在餐厅打工,晚餐时间通常只我一人,于是镜中人就成了我唯一交流的对象。然而,我厌恶他。一开始是侧身奚落,继而是迎面互喷,当双方的恶意不断累积,便是提着菜刀指向镜中,直到滑稽感的如期光临。这时也许我会对着菜刀上模糊的人脸聊天,比如“宝剑啊宝剑,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鱼吃啊,这里没有车坐啊”。假如那时客厅有监控,大约那个穿宽松运动服,头发凌乱,常常提着刀自言自语的人早已被遣返。监控自然是没有,不久生活也翻过了那一页,我搬离了那里,也离开了那面镜子,离开了我曾经的水塘,我的水中天。

“童年的时光,闷热的春日”我疑心原文或许并不意指童年,当是少年才更有闷热春日的躁动感和压抑感。有这猜想大约又是我个人经历的缘故。典型的天真无虑的童年对于我一直很稀薄,而烦闷的青春又来得迟,浑浑噩噩中被成长了那么多些个日夜。这样的疑虑大约也只是我用钝感的人生经验去猜度一个敏感早慧心灵的结果。也许我早年早已经过一个个这样黑森森的水塘,只是我一直没有足够的好奇心或勇气去一看究竟。不过终究是要有这么一天,我们会看到水中天,在一个闷热春日黑森森的水塘,又或是在异乡的镜子里。

水塘和镜子都是诚实的,虽有明暗动静的差异,大体上会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和那个并不那么让自己满意的自己如实告诉每个人。对于多数人来说,那不会是一个让人鼓舞的时刻。世界并不完美,甚至并不美(或许也有美的时刻),这是个遗憾的结果,不过好在我们也不是,所以这并不是一个罪恶世界迫害无辜纯真的“我”的故事。这样是否让人好受一些?用赤杨条抽碎水中天,这是恶作剧的快感,也是对哪些高高在上的,让人无力无处反抗人与事的报复。这报复自然是隐秘的,不仅头顶的天空毫发无损,水中的天空也会在片刻后回复原状。可那一刻,你抗争过,力量充盈。而后,你具备了挑战、和解的权力。

当我对着一群三到五年级小学生讲这首“水中天”,以上这些自然不必全然说明,其实也没有必要告知他们水中天的含义。我只是告诉这些孩子,写作不一定非写蓝天白云不可,看风景的心情也不必非得美好欢欣,假如是内心中是厌恶、愤怒、烦闷、压抑,不妨真实表达。置于文字,不能许诺成为一根魔法棒,也未必能掀起天边的排浪,但至少让它成为你手中的一根赤杨条,抽碎水中天,让静止的水塘有些光的声响。然后有一天,一个恰当的时候,发现我的这段文字(或许并不正确的解读),想起这首“水中天”。

牧场有个黑森森的水塘,

只有一棵小赤杨投荫到岸上;

我正在童年时光。

这是闷热的春日,草被晒黄,意狂

睁目的蜻蜓把草叶咬,

我喜欢躺下俯身塘底瞧瞧。

水塘深深如碧霄。

云样物飘过水中天,灰灰的,雕镂分明如橡树叶片,

一面边缘发着蓝光!

美丽的太阳常从塘底涌出,

不刺眼,看去几乎如温柔

团团的月亮。

我忽然想,用绿色的赤杨条

抽碎水中天,----

又大又白的日头四处迸散,

溅出无数的亮银光点,

直溅到岸边。

我吓得心怦怦跳;那些点点,

无数的亮银光点,晃漾而上,

越往上,力越弱,

终究又变了个大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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