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须尽欢》 “有趣的事情不多,有的只是荒诞”

发布时间:2018年0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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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安庆

高军的文字,没有“作家气”。

很多书一打开,你能鲜明地听到作者“我要开始写一篇小说啦”的无声宣告,读者的紧张感也油然而生——作者的遣词造句、谋局部篇,甚至微言大义,你必须聚精会神去阅读,才能领会到。这是我认为的“作家气”。这类作家有一种写作自觉的姿态,其写出的作品,包括作者和读者都要为此做一番准备,方能进入其中。然而读高军的《人间须尽欢》,却无须这般使劲儿,你且打开且放松且这么看,一篇接一篇看下来,如顺流行舟,一日千里,读起来好不畅快。不妨这样说:高军在哪里,说书场就在哪里。读他的书,时常让人想起明代第一名嘴柳麻子,相貌不扬,满脸疤痕,土木形骸,但一说起书来口角波俏,眼目流利,每当说到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好不动人心魄。

既世故又天真的说书人

写活市井人物的精气神儿

高军的文章,你说不好它是散文,还是小说,也说不好真实的有多少,虚构的有多少,一切到了他的笔下,自有他独特的文风,就像是听人说书,真真假假都无所谓,为的就是一乐。而这一“乐”自有人生的况味在。说书人有个显著特点——“既世故又天真”——如果不世故,就无法在各色人群中来去自如,无力洞察人心百态,也不能在纷繁的事件中提炼出故事来,这是融入的一面;而“天真”,则需要他从世事中超拔出来,像是一个孩子一般,好奇地打量四周,对发生的一切都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看《人间须尽欢》,像是跟着作者转悠,哪里都好玩。随便大街上一走,只要是他的眼睛一扫过去,顿时就有趣起来。比如说他兴致勃勃地看俩妇女在超市门口大打出手,他观摩之,学习之,终于悟出了一套“王八拳”。又如他看护城河那水鸟,见人来,潜入水底,在水下瞅着人看,人一走,它又露出头来,经他这一形容,这小鸟鬼头鬼脑的神情一下子就出来了。高军的本业是画家,这画家是没有白当的,几笔勾勒,大笔砍削,一幅画面,一个人物,一段故事,就跃跃然跳出纸面。

高军写人的这一脉远可以追溯到魏晋时期的《世说新语》的人物品藻,近可到汪曾祺的民间志,这一脉写人注重其“奇”、“怪”,抓住人物的一个特点,用夸张戏谑的手法凸显出来。比如他写画家“李春天”:“李春天很瘦,人瘦就显得头发长。他吃东西时的神情跟老鼠一样,吃几口就要把头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光是嘴动得不停。”(《画家李春天的麻花辫》)写那个爱显摆的同桌:“BP机时兴没两年,大哥大就出来了。经常在街上走着走着,饭店里跑出来一个红头涨脸的人,这个人像找不到鸡笼的老母鸡一样到处转,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手机’,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如果看到有墙能爬上去,他一定会爬到墙上。”这些市井人物经过这么一描摹,精气神儿全有了。

书中有一篇《慢性子》我尤为喜欢。作者写自己在银行办理业务时,想把前面一个办业务的女的给“掐死”,为什么呢?因为“她先是输错了密码,然后就是昂着头想,想了一会儿又输,结果又错了。然后是填单子,她还要把笔在嘴里润一润,写两笔,把头发这么拨拨,那么理一下。然后把单子递进去,伸出两个手指像戏剧中老生理胡子一样,慢慢地理到发梢,然后再理到发梢。”碰到这样“慢性子”的人真是要把人急死。这个时候作者不写自己急,笔触一拐,写等在他后面的人的反应:“排在我后面的一个人就开始日天、日地、日祖宗地乱骂,他把领到的号头团成一个小纸球扔进字纸篓里,他不排队了。他临走的时候对我小声耳语说:‘我不排啦!我感觉到我心脏要爆炸啦,我要去看医生了。’排在他后面的一个老汉顿了顿拐棍说:‘我怕是等不到我办业务的那天了。”说完就老泪纵横,扶着拐棍到外面恸哭去了。’“看到此处,真是忍不住要笑起来,场景之生动有趣,跃然纸上。

哪怕写到名家,他也不手软,照样“开涮”。比如国画大师齐白石的“好色”:“墨也研好了,纸也理好了。他摸摸纸打量一下,又把笔放下来跟女生闲聊。男生他连望都不望。一个小时过去了,齐先生才在纸上画了个墨团子。过了一会看看纸上的墨半干了,又换了一支小笔在这个墨团子上添上翅膀。原来是画一只老鹰呀!女生都拍起了巴掌,老头快活得脸上都要放出光来。”(《齐白石上课》)写唐朝大画家阎立本的狼狈:“阎立本当时已经贵为主爵郎中,官当得也算不小了吧。还不照样挟着毛笔和颜料跑得呼呼带喘,就像今天领导传我上京城画画,我岂有不跑之理?就算我不跑,老婆也照样打得我飞跑。所以过去说什么布衣傲王侯,也就是一句吹牛逼的话。你信他的!”(《院画抢手》)这些名家,不再是教科书中高高在上的严肃模样,一下子变得生动有趣,形态可掬。

热闹背后,是苍凉的底色

人间哪有“尽欢”这种事?

我也很喜欢他偶然为之的写景文。平常看他写人写事,热热闹闹,好不欢乐,写景,却是苍凉得很。不过这类文章在《人间须尽欢》中较少,在他的《世间的盐》一书中收录了一些,倒不妨一起看看。且看他写枯荷:“冬天的荷塘像一场盛宴之后的曲终人散,杯盘狼藉;像两军对阵后的战场,断戈荒烟,战马无主,闲啃初春发出的草芽;像夜游人的晚归,举火烧天,越走越黯然了。雪落下来,断梗残叶,不依不饶,像铁像墨,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留得枯荷,静听雨声》)再看他写月中山景:“月亮一点一点地从山背后升起来,像个红红的灯笼,升一升,歇一气,然后再升。猫头鹰后面背景是一轮好大的红月亮,底下是黑漆漆的松林。秋天,山里有虫子万千繁响。猫头鹰始终沉默着。后来月亮决定果断地一跳,升到山头上,草尖、岩石、竹叶上便是一片清晖,红月亮变成黄月亮啦!一片经霜的红叶在月光闪烁的溪水中不能自持,随着流水急急地回旋。水上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难收难管。”(《猫头鹰会歌唱》)他写景总让我想起八大山人的画,笔情恣纵,运笔奔放;布局疏朗,意境空旷。

高军的幽默与诙谐是古中国式的,传统文化底子深厚自不用说,且毫无矫饰的雕琢气,自然而然,元气淋漓。欢闹的笔触背后,其实是苍凉的底色。他入世这些年,早不知经历多少事情,博物洽闻,能上能下,能开玩笑,叙述利落,有人间烟火气,能得以如此酣畅地开笔书写,自然有他的悲悯心在。而这往往是我们常容易忽略的吧。正如他在《厉夜生子,取火视之——写在新书上市时》中写到的:“其实人世中有趣的事情不多,有的只是荒诞。比如最近一个民间发明家在自己家造了一架飞机,也没有申请航线,就这样飞到本城来了。正当他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警察来把他抓走了。他的飞机到现在还扣在一个操场里。这个业余飞行家被罚款后,坐长途客车回家了。我每次读到这种消息,我就会脑补他穿着飞行夹克,戴着风镜,坐长途车的样子。人间哪里有‘尽欢’这种事情?有句话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没有‘容易’两个字,我在生活中,是一个驴上墙都不会笑的人。写一点看上去快乐的事情,无非是娱人娱己,人总不能哭着过呀。”

“娱人娱己”,不妨说是高军写这些文字的基本态度,因为“人总不能哭着过”。他写的这些人和事,有些如果深究,其实颇为沉痛,但他不会去触碰,甚至是回避,严厉的读者可以由此说这是软弱,惧怕直面人世间的残酷,而我恰恰觉得这是他的“不忍”:人世间已经够凄惶和压抑了,为何不在文章中让大家笑一笑呢?这笑声中,既笑世人,也笑自己。笑完之后,再回到尘世中,继续自己的苦乐人生。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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