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不一定能养活自己,写剧本倒是可以挣钱”:彼得·汉德克的戏剧生涯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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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中国驻奥地利大使馆文化参赞)

1965年8月10日,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的大老板西格弗里德·翁泽尔特给彼得·汉德克写了一封信,通知他打算出版他的小说《大黄蜂》,并希望与他在法兰克福会面。汉德克和女友当时正在保加利亚的黑海之滨休假,他的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汉德克高兴坏了,赶紧给出版商回信表示感谢,并同时写信给格拉茨文学社的社长,向他借700先令,作为去德国的路费。

“写剧本倒是可以挣钱”

这一定是23岁的汉德克收到的最重要的一封信。他在格拉茨大学学习法律期间,写了第一部小说《大黄蜂》。由于名不见经传,几次投稿都被退回。后来经朋友建议,他把书稿投给了苏尔坎普出版社,没想到奇迹就发生了。

翁泽尔特是德语国家出版界的大鳄,一生传奇,从苏尔坎普出版社的职员干起,最后成为老板。他眼光敏锐,感觉超好,善于沟通,因此将一大批作家、哲学家招致麾下。

9月9日,汉德克在法兰克福见到了这位长他18岁的出版巨人,两人相谈甚欢,从此建立起友谊和长期合作关系。也就是在这次会面期间,这位有经验的长者告诉汉德克,写小说不一定能养活自己,写剧本倒是可以挣钱。正是翁泽尔特的这句话让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优秀的剧作家。

10月21日,汉德克给翁泽尔特写信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了一个剧本,题目叫《骂观众》,这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剧本。翁泽尔特看了之后觉得有意思,便交给了其下属的戏剧出版社的社长卡尔海因茨·布朗,一位资深的戏剧专家和编辑。布朗对这个剧本大加赞赏,认为“既幽默,又有深度,应该让所有剧作家都来读一下”。

汉德克曾经说过,写《骂观众》这个剧本其实与他的女友有关。女友是个演员,所以他经常情愿或者不情愿地被拉到剧场看戏,那些过时、陈旧的戏让他无法忍受,这也是他要写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戏的原因。

“这个本子让我恶心!”

尽管得到了出版社的赞誉,但所有剧院都表示拒绝这个戏。布朗2004年对媒体回忆当时的情景,还不胜唏嘘。他把《骂观众》的剧本寄给了德语国家很多剧院的院长和戏剧构作,所有人都认为写这样剧本的人肯定是个疯子。法兰克福城市剧院的一名戏剧构作在其总院长的桌子上看到剧本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本子让我恶心!

最后还是克劳斯·派曼勇敢地站了出来,接了这个剧本。派曼那时还不到30岁,刚接手法兰克福塔楼剧院,便拿到了汉德克的《骂观众》,两个年轻人一拍即合,加上布朗等人首次在法兰克福举办“实验艺术节”,《骂观众》正好成为艺术节最适合的项目。

1966年注定是汉德克无法忘记的年份。3月20日,他的第一部小说《大黄蜂》正式出版,印数3000册;与此同时,在翁泽尔特的推荐下,汉德克收到了四七社元老汉斯·韦尔纳·里希特邀请函,请他出席四七社4月在美国普林斯顿举办的文学年会。也正是在这次年会上,汉德克不留情面,猛烈抨击了德国当代文学墨守于传统描写的软弱无能,引起文学界和媒体的极大关注;6月8日,《骂观众》在法兰克福塔楼剧院首演,全剧没有传统戏剧的故事情节和场次,没有戏剧性的人物、事件和对话,只有四个无名无姓的说话者在舞台上近乎歇斯底里地冒犯观众,从头到尾演示着对传统戏剧的否定。

演出期间就有观众离席,有的观众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还有一部分观众不断鼓掌叫好。汉德克就坐在观众席中,带着墨镜,留着披头士的发型,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演出结束后,他也被请到台上谢幕,他不断挥动着两手,让人们的掌声再热烈一些。

其实,《大黄蜂》的出版并没有让汉德克立刻走红,也没有得到太多的反响。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他对四七社作家的批评以及《骂观众》的首演,他同时质疑和挑战了传统的文学和戏剧,让人们不得不对这位来自奥地利南部24岁的年轻人刮目相看。

“有时候你的文字对于戏剧来说太博大了”

如果说翁泽尔特是汉德克的伯乐,那么派曼就是他在戏剧道路上的亲密伙伴,派曼的导演生涯与奥地利两位剧作家汉德克和托马斯·伯恩哈德息息相关。迄今为止,汉德克已经写出了超过20个剧本,其中11个是派曼首演的,而伯恩哈德的所有戏剧作品都是首先交给派曼。

1992年5月,派曼作为维也纳城堡剧院的院长,搬演了汉德克的新作品《形同陌路的时刻》,这是一部没有语言、没有情节的戏,场景是一个城市的广场上,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行人来来往往,也有想象中的人物,人们在广场上相遇,走过,又相互不认识。

汉德克在1969年就写过一个默剧,之后一直想再写一个,但一直无法完成。直到想起多年前他在意大利特里亚斯特附近的穆贾市度假,在一个露天咖啡馆里待了一天,喝着葡萄酒,观察着街头的景象,当地人、旅游者从这里走过,聚集,散去,后来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有观察者能够看到这一切。这些回忆激发出汉德克的灵感,让他写出了《形同陌路的时刻》。

这是一个大戏,剧本中描写了几百个人物,幸亏城堡剧院有足够的演员,对于观众来说,观看一部不说话的戏剧也是一个美妙的体验。继城堡剧院之后,很多剧院都将这部戏搬上了舞台。

汉德克故乡凯恩腾首府克拉根福特剧院今年10月10日首演《形同陌路的时刻》,这一天中午,传出了汉德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剧院、导演、演员、观众都很兴奋,没有比在汉德克获奖当天演出他的剧作来庆祝这一盛事更有意义的事了。

汉德克与派曼虽是好友,但也有合不来的时候。2010年,汉德克写了一个新的剧本《风暴不停》,这是一个的家庭剧,以汉德克自己家的人物为蓝本,反映了凯恩腾州斯洛文尼亚少数族群抗击法西斯的故事。这是汉德克的一部史诗剧作,语言优美,未演之前已经受到关注。

原本也是派曼要排这部戏,那时派曼已经是柏林布莱希特剧院的院长。但由于汉德克与派曼美学观点不同,争论不休,最后汉德克决定另起炉灶,重新找人。萨尔斯堡艺术节戏剧总监托马斯·奥伯恩德看到了剧本,决定在萨尔斯堡首演。他找了长期在德国生活的保加利亚导演迪米特·格切夫做导演,与汉堡达利亚剧院共同制作,在2011年的萨尔斯堡艺术节上首演了这部作品。格切夫尊重汉德克的原作,突出剧本的语言特点,将表演、布景和音乐都尽量缩减,演员的对话和独白让观众大呼过瘾,将近5个小时的演出得到了媒体与观众的一直好评。汉德克也很满意,称这部戏让他得到了新生。

奥伯恩德2012年起担任柏林艺术节主席,他对汉德克赞赏有加,认为汉德克是少有的能将戏剧向前推进一步的剧作家。他的作品、想法及形式都超越了当时的导演,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导演在追随他的脚步。直到上世纪70年代,“导演剧场”的概念在德语国家兴起,许多新的东西才从导演始发出来。现在几乎找不到再像汉德克一样的剧作家了。戏剧学者汉斯·蒂斯·雷曼教授认为汉德克实际上就是后戏剧时代的剧作家,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概念。

但与其他当代剧作家相比,汉德克的作品搬演并不是很多,这与他对南斯拉夫解体的看法有一定的关系,同时也是因为汉德克的剧作距离现实较远,不像耶立内克总是寻找最热门的话题。她写过关于审判极右翼恐怖集团“国家社会主义地下组织”的《沉默的女孩》、关于难民的《被保护的人》以及关于特朗普的《国王之路》。汉德克则不涉及具体的话题,唯一与历史相关的剧作就是《风暴不停》,目前,这也是他搬演最多的作品。

德国著名演员克劳斯·玛利亚·布兰道尔曾经在授予汉德克戏剧终身成就奖颁奖仪式上对他说:你是无与伦比的!有时候你的文字对于戏剧来说太博大了,但具有无限生命力。

也许这个世界还不曾完全理解这个笔耕不辍的老人。

来源:北青艺评

编者按:

北京时间10月10日19时(瑞典当地时间13时),瑞典文学院宣布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奥地利剧作家彼得·汉德克。颁奖词说:“用语言的独创性探索了人类经验的边界和特殊性”,电影和绘画是他重要的灵感来源……他的作品跨越了众多流派,是二战后欧洲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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